七七把两个凳子拼在一起,像拼起自己碎了一天的骨头。塑料凳面冰凉,硌着腰,她却觉得踏实——至少此刻,她不必再站着扮演那个“没事的七七”。手机还亮着,短视频的蓝光在脸上跳动,像一群小鱼啄食她最后一点清醒。眼皮沉得灌了铅,她没来得及关屏,就猝然跌进黑甜的井。
“咚”。
不是梦里的声音。是现实里金属与血肉短兵相接的闷响。手机从指间滑脱,直直坠向嘴唇——那两片整日用来微笑、道歉、说“我很好”的薄肉。血珠瞬间涌出,像被扎破的水囊,咸腥的铁锈味漫过舌尖,一路涌进喉咙深处。她本能地吮住伤口,舌尖抵住齿列,尝到血里混着廉价口红的蜡味,和白天客户剩在茶杯里的茉莉香片。
咸。像小时候偷舔外婆腌咸菜的瓦罐边缘,像青春期第一次哭湿的枕头,像去年分手那天,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,汤溅到裂开的嘴角。此刻血的味道把它们全数召回,在舌根处叠成一座小小的废墟。她忽然想起手机里还存着未发出的消息:“今天也想辞职。”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半年,像一颗不肯落下的牙。
手机屏幕裂了,蛛网纹从唇印处辐射。她盯着那裂纹,觉得它像极了自己——看似完整,实则轻轻一碰就会割伤靠近的人。血还在渗,她干脆让手机躺着,让血滴在碎屏上。红点晕开,像雪地里落梅,像小时候作文本上的红墨水批注:“注意标点”。她现在才懂,有些标点是一生都补不上的缺口。
巷口传来收废品的摇铃声,“破铜烂铁拿来卖——”拖长的尾音像钝刀锯着她的太阳穴。七七把血咽回去,喉咙里泛起铁锈的甜。她忽然笑起来,笑得胸口发颤,手机在掌心震动,是闹钟提醒她明早八点半例会。断片的记忆开始倒带:主管的唾沫星子,打印机卡纸的焦糊味,地铁里陌生男人的手肘顶在她肋骨上——所有碎片重新拼成“七七”这两个字,像两块凳子,勉强支住她摇摇欲坠的明天。
血止住了。她舔了舔结痂的伤口,咸涩里竟渗出一点回甘。手机屏幕彻底黑了,像一口井吞掉所有光。七七把裂屏贴在心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金属壳子传来,咚咚,咚咚,像有人在废墟里敲钉子。她忽然想:也许明天可以请一天假,就说是——嘴唇破了,需要缝针。
巷口的铃声远了。她蜷在凳子上,像一枚被吐掉的枣核。夜风穿过窗缝,吹干她唇角的血渍,留下一道暗红的痕,像一句没说完的“晚安”。
七七的累,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、喘几口气就能缓过来的累。
她的累,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——像饭店后厨里永远刷不完的碗,一只摞一只,油腻、滑手、摇摇欲坠,却又不能松手,因为一松就会砸碎,砸碎了就要赔。
炅魂没有依靠。
她把炅魂挂在饭店的排班表上,挂在“今日特价:红烧鲫鱼38元”的小白板上,挂在收银台贴着“禁止外带酒水”的胶条后面。炅魂被油烟熏得发黄,被空调吹得发干,被客人的唾沫星子溅得发皱。她想收回来,却发现炅魂早被撕成了许多小张:一张找零的十块、一张给差评的纸条、一张贴在厕所门后“设备故障暂停使用”的A4纸。她一张也捡不全。
肉身也没有。
肉身被钉在“早十晚十”的钉钉打卡里,钉在“七七,3号桌加汤!”的喊声里,钉在地铁末班车的铁椅子上——那椅子冷得像一口没盖盖的棺材。她回到家,肉身还得继续工作:把泡了一天的衣服从桶里捞出来,把猫砂盆里结块的屎尿铲出去,把房东微信里那句“水电费该交了”翻译成“你明天还得继续活着”。肉身不是她的,是饭店的工服、是合租屋的上下铺、是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。
只有死抗。
死扛是她在饭店后厨的防滑垫上磨出的茧,是她在夜里两点用指甲剪一点点剪掉的倒刺,是她在例假第二天蹲着擦地时,血顺着腿往下流却还要对客人说“欢迎光临”。
死扛是她把“好累”咽进喉咙里,再灌一杯冰水压住反胃;是她把“想逃”写在便签上,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因为便签背面印着饭店的logo,不能外传。
死扛是她每天回到出租屋,先开灯,再关灯,再开灯——确认灯泡没坏,确认自己还活着,确认明天还得继续。
饭店和家,其实是一个地方:
——都是一推开门就有人问“你怎么才回来”;
——都是一坐下就有东西要收拾、要清洗、要赔笑;
——都是油烟味、漂白水味、猫罐头味、自己发梢里散不开的馊味。
饭店是八小时的家,家是八小时的饭店。
在饭店,她端着盘子穿梭,像端着一盘盘自己的碎片;
在家,她端着洗衣盆去阳台,像端着一盘盘还没凉透的剩菜。
可七七还是得死扛。
因为炅魂碎得再小,也总有一张碎片上还写着她的名字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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