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给七七买了金的八百多耳钉,七七的丈夫阿斗还不给七七买,这事儿在街坊四邻的嘴里传得飞快,像一阵带着火星子的风,把阿斗的脸烤得又红又烫。
那天,七七把耳钉从绒布盒子里拈出来,指尖轻轻一弹,金叶子就在灯下晃出一小片璀璨。她对着镜子比划,耳垂被映得透亮,像两片薄金箔贴在雪白的皮肤上。儿子站在她身后,笑得眼角弯弯:“妈,你戴这个最好看。”七七抿着嘴,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,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阿斗进门时,正撞见这一幕。他手里拎着两棵蔫头耷脑的青菜,裤脚还沾着泥点,整个人灰扑扑的,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先是愣了愣,目光黏在那对耳钉上,又迅速滑开,最后落在儿子脸上。儿子没躲,直直地回看他,眼神清亮得像一汪刚化开的雪水。
“又乱花钱。”阿斗嘟囔了一句,声音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他把菜往桌上一扔,塑料袋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像是谁先撕破了脸。
七七还是没吭声,只是把耳钉重新放回盒子,“咔哒”一声扣上。那声音在阿斗听来,跟扇在脸上的耳光差不多。他忽然想起去年七夕,他揣着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,在商场柜台前转了三圈,最后却买了条打折的丝巾——七七嫌颜色老气,一次都没戴过。而此刻,那条丝巾正躺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,像一块发霉的抹布。
夜里,阿斗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恰好照在床头柜的绒布盒子上。他侧过身,看见七七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阿斗伸出手,指尖在离盒子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想起儿子下午说的话:“爸,妈不是想要金子,她就是想……”后半句被儿子咽了回去,可阿斗明白,那没出口的是“被放在心上”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阿斗就爬起来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——里面是他这两年偷偷攒的加班费,原本是打算给儿子买新电脑的。他数了数,又放回去几张,剩下的用旧手帕包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。
金店的卷帘门刚拉开半扇,阿斗就猫着腰钻了进去。店员打着哈欠问他要什么,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比……比八百多的再贵点的。”店员瞬间清醒了,从柜台里捧出个雕花的红盒子,打开来是一对坠着小铃铛的耳钉,铃铛里还镶了极细的红宝石。阿斗盯着看,恍惚觉得那铃铛在风里会叮叮当当响,响得七七能听见他藏了半辈子的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回到家,七七正在厨房熬粥,蒸汽糊了她的眼镜。阿斗蹭过去,把红盒子往她围裙口袋里一塞,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偷亲姑娘的小青年。七七愣住了,勺子“当啷”一声掉进锅里。
“我……我打听过了,”阿斗的耳根红得能滴出血,“这个……不褪色。”
七七没掏盒子,只是慢慢摘下旧围裙,擦了擦手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像一池春水被风揉皱。她伸手戳了戳阿斗的胸口,那儿正揣着剩下的手帕包:“傻子,谁要金子了?”
阿斗也笑了。他这才注意到,七七今天没戴那对八百多的耳钉,耳垂上干干净净的,可整个人却亮得出奇。
七七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,是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。那天夜里十二点零五分,儿子出生刚满三十六小时,保温箱里的蓝光把他照得像一块半透明的小琥珀。她疼得连嘴唇都是白的,却还是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虎口,逼自己清醒着,一字一顿地对阿斗说:“我要把这孩子养成一个德才兼备的人,谁拦我,我跟谁拼命。”
阿斗那时正用袖口擦她额头的汗,听见这话,手一抖,袖口上的泥点蹭到她鬓角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先养好身子。”可七七已经别过脸去,目光穿过玻璃,落在孩子轻轻起伏的小胸脯上——那胸脯薄得能看见底下淡紫色的血管,却一下一下,敲得她整颗心都跟着颤。
从那以后,这句话就成了七七的护身符,也是她的紧箍咒。
月子里,她让阿斗把家里唯一一张写字台搬到炕边,自己半躺着,左手抱着儿子喂奶,右手翻一本卷了边的《诗经》。读到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就用指甲在书页上划一道印子,像在给儿子提前刻下标尺。儿子哭,她也哭,眼泪砸在“有匪君子”四个字上,晕开一小片墨花。阿斗半夜起来换尿布,常见她对着书页发呆,眼睛亮得吓人,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个剜出来,嵌进儿子的骨头里。
三岁那年,儿子看邻居家孩子吃糖葫芦,馋得直咽口水。七七把兜里仅有的五块钱攥得发烫,最后还是拐进新华书店,买了本注音版《三字经》。回家她把书摊在炕上,糖葫芦的竹签子就压在“人之初”那一页,红彤彤的糖壳映得纸上的字像渗了血。儿子伸手够,够不着,急得直蹦。七七蹲下来,握住他肉乎乎的小手腕,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麻雀:“先背会‘子不学,非所宜’,妈明天给你买两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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