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的指甲在桃木梳齿间刮出细响。这是母亲留下的梳子,檀木纹路里嵌着经年的发垢,像渗进皮肤的旧伤。凌晨两点的拖车屋亮着孤灯,窗外托拉夫小镇的雾正沿着铁皮墙缝往里钻,她盯着镜中自己眼下的青影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——母亲也是这样半夜梳头,蓝布衫下摆扫过瓷砖,梳齿扯断白发时会哼半句闽南语歌谣。
“咔嗒”。
梳齿勾住一缕红发,带下的不是头皮屑,而是暗褐色的痂。林恩皱眉凑近镜子,发现镜面下缘凝着细小的水珠,像是有人隔着玻璃哭过。拖车地板突然吱呀作响,来自楼下早已封死的地下室。
三年前父亲酗酒坠楼后,地下室就堆满了发霉的纸箱。林恩攥着梳子赤脚走到楼梯口,腐木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手电筒光束扫过墙角时,她僵住了——水泥地上有条新鲜的拖痕,尽头是半枚带泥的鞋印,尺码分明是女人的五号鞋。
“妈妈?”她脱口而出,随即唾弃自己的软弱。移民美国十七年,母亲的牌位早该化作西海岸的海风,怎么会在这潮湿的地下室留下脚印?可当光束掠过纸箱堆,她看见最顶层的柯达相簿敞开着,1998年唐人街庙会的合影里,母亲抱着年幼的她,背后的招财猫眼睛被戳出两个窟窿。
梳齿突然刺痛掌心。林恩低头,发现梳子不知何时沾了血,不是她的,因为伤口还没渗血。更诡异的是,镜中倒影的嘴角扬起了弧度,那是母亲生前哄她喝中药时的假笑。
“砰!”
地下室传来金属碰撞声。林恩冲下楼时,手电筒差点摔在地上——父亲的工具箱敞开着,生锈的扳手滚落至排水口,而排水口的铁栅栏上,缠着几缕湿漉漉的蓝布。她认得这个花色,是母亲葬礼那天,自己偷偷塞进棺木的睡衣布料。
“够了!”她尖叫着踢翻纸箱,泛黄的日记散落一地。母亲的字迹在手电光里扭曲:“七月半别梳头,镜中影会吃人……他们说托拉夫的雾会钻进骨头,就像唐人街的咒……”后半句被水渍晕染,只剩模糊的“殊途”二字。
楼上突然传来梳头声。
沙沙,沙沙。节奏精准得像秒针,每七下停顿半拍——这是母亲当年哄她入睡的频率。林恩冲上楼梯时,看见浴室的雾气镜面映出背影:蓝布衫,及腰长发,梳子起落间露出后颈的胎记,和她锁骨下方的一模一样。
“妈?”她的声音碎成齑粉。
背影顿住,缓缓转身。林恩的瞳孔剧烈收缩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脸,却爬满暗绿色的苔痕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利齿。更恐怖的是,“她”的背后,另一个蓝布衫背影正在梳头,再往后,无数个镜中倒影层层叠叠,每个都长着她的脸,每个后颈都有逐渐蔓延的苔痕。
梳子掉在地上。林恩踉跄后退,撞上冰凉的躯体。转身的刹那,她闻到了熟悉的万金油味——母亲的毛衣蹭过她的脸颊,而那双手,正握着染血的桃木梳,从她的发间梳下一缕白发。
“记住,”沙哑的声音擦过耳垂,“雾来了,殊途的债……”
晨光刺破窗帘时,林恩在沙发上惊醒。梳子好好躺在茶几上,地下室的鞋印和蓝布消失不见,只有镜面上凝着未干的水痕,形状像极了半枚唇印。她颤抖着翻开日记,发现昨夜水渍晕染的地方,露出半句被涂黑的句子:“当第七个梳头人看见自己的背,托拉夫的雾就会吃人……”
窗外,托拉夫的雾正爬上拖车的铁皮墙。林恩摸向锁骨,那里新长出一片淡绿的苔痕,形状像极了母亲棺木上的雕花。楼下传来轻微的滴答声,不是水管漏水,是地下室排水口,有节奏地响着七声,停顿,再七声。
林恩的指甲抠进沙发纹路,指节泛白。晨光里的拖车屋像被抽干血色的尸体,浴室传来细微的滴水声,七声,停顿,再七声——和地下室的节奏严丝合缝。她摸向锁骨,苔痕已蔓延至脖颈,触感像泡发的海藻,黏腻微凉。
“当第七个梳头人看见自己的背……”日记残句在脑海炸开。林恩踉跄着翻出母亲的首饰盒,底层压着1998年唐人街庙会门票,背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船锚,锚链缠着七朵昙花。她忽然想起,母亲葬礼那天,牧师曾低语:“托拉夫的雾会吃掉说谎的人。”
窗外的雾浓了。林恩抓起桃木梳冲出门,铁锈味的湿气灌进鼻腔。街角的老橡树挂着褪色的寻人启事,照片里的亚裔女孩后颈有同样的苔痕——那是1974年失踪的陈姓移民,小镇传说里第一个“殊途小姐”。
“咔嗒。”
鞋跟碾碎什么东西。林恩低头,是半枚蓝布纽扣,和地下室的拖痕布料一模一样。更诡异的是,纽扣内侧刻着极小的“恒顺”二字,像极了母亲生前总说的“常州卜恒顺梳篦”。雾中传来细碎的梳头声,七下,停顿,再七下,从三个不同方向逼近。
她闯进街角的二手书店,灰尘在光束里狂舞。1974年的《托拉夫公报》头条:“华裔歌女陈宝珠离奇失踪,化妆间遗留带血木梳。”配图里,那把梳子的檀木纹路,和她手中的桃木梳竟有相同的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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