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诺目光掠过裴谦紧绷的小脸,“谦儿可知下一句?可曾读过郑康成注本?”
裴谦眼睛倏地一亮,立即挺直尚显单薄的脊背,“回殿下,是‘不耻下问’。邢昺《疏》引郑注云:‘下问,问凡在己下者’。太傅前日正命儿臣参详《郑注》与何晏《集解》异同……”
他说着忽然收声,悄悄望了眼屏风侧的乳母。
那位崔氏老仆几不可察地颔首,讨论经注异同是家学常态,但对着公主殿下是否太过卖弄?
简诺微微一笑,想起郑玄在《论语注》自序中言“但念述先圣之元意,思整百家之不齐”,这等气魄,倒是与眼前这个小小儿郎眼中的光彩隐隐相合。
“郑君注经,最重微言大义。”她声音平和如叙家常,却让女官暗暗心惊,殿下竟能如此自然地称一代大儒为“郑君”,仿佛在谈论一位熟悉的师长。
“他释‘文’字谓‘经纬天地’,正与《谥法》相发明。”
裴谦怔住了。
他原以为母亲深居宫中,不过是依着皇室惯例,例行公事地问些“读到哪了”、“可曾背下”之类的表面功课。
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如何滴水不漏地汇报进度,以期尽快结束这场令人拘谨的母子对谈。
却不料,她轻描淡写的一问,直指经义核心。
她竟能随手拈来郑玄《论语注》的精要,甚至精准点出与《周书·谥法》的深层关联。
一股强烈的好奇与难以置信的钦佩,瞬间冲散了他心中那份因陌生而生的拘谨和预设的疏离...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窃喜、骄傲...
“那谦儿可曾想过,为何子贡问‘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’,夫子独以这八字答之?”
这完全不是寻常考较记诵的路数,没有问他下一句是什么,也没有让他解释字面意思。
这问法竟像是家学中夫子引导他辨析义理时的口吻,是要探询字句背后的微言大义。
裴谦稍加思索,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,那双遗传自昭阳公主的凤眸里,瞬间褪去了孩童的懵懂。
“《谥法》有云:‘经纬天地曰文,道德博闻曰文’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平稳,引述的正是家中秘藏、纸页已泛黄脆化的《谥法》古本,而非市面上常见的版本。
“孔文子生前有卫乱之迹,于礼有亏,子贡故有此问,疑其德不配谥。”
“夫子之意,”他继续道,条理清晰得惊人,“在其能‘破格’——天资敏达却不矜于才,见闻广博却犹知不足。大夫之尊,却能破除身份之见,俯身求教于位卑者。”
“这等求真之志,超越世俗尊卑之见,方是其精神真正配享‘文’谥的根由,而非拘泥于一时一事之得失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分析层层递进,从释名、溯因到阐发义理,俨然小小年纪已深谙经义辩难的章法与气度。
这不仅仅是背诵,而是真正理解了其中蕴含的士人精神与价值判断。
简诺真正怔住了。
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,她此刻内心的震撼远比殿中旁人更甚。
她看着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,看着他眼中那种理所当然、仿佛本该如此洞悉经典深意的光芒,一股难以言喻的惊佩之情猛地攫住了她。
这就是顶级世家倾尽资源、用最严苛方式培养出的继承人吗?
她忽然深刻地、具象地理解了什么是“千年世家,百年树人”。
六岁的裴谦所展现出的思维深度、知识储备和冷静气度,让她这个现代成年人都不由得心生敬意,甚至有一丝骇然。
崔氏乳母将简诺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尽收眼底,她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,下颌微微抬起一个矜持而了然的弧度。
那姿态里没有丝毫僭越,却分明透着一种历经数百年风雨积淀出的、深入骨髓的从容与笃定。
世人皆模糊地知道崔氏“家学”底蕴深厚,规格极高,却未必真正知晓其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那意味着这些“青玉房”的孩童,案头摊开的不是坊间流通的普通刻本,而是连弘文馆都未必能得见的孤本秘笈。
他们的启蒙先生,不是寻常塾师,而是致仕的国子监博士、当代的文章大家,是家主需要“三请”方能出山的清流名士。
他们的课业,从清晨的经史辩难到午后的骑射礼乐,再到晚间的书法音律,无所不包,其严整与深湛,远超常人想象。
但这些外人不曾真正知晓的是,“青玉房”的崔氏孩童,他们生来锦衣玉食,却比那些寒窗苦读、指望通过科举改换门庭的士子更为勤勉。
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懈怠,他们肩负的不仅是个人前程,更是整个家族百年清誉的延续。
因此,六岁的裴谦能对《论语·公冶长》篇有如此见解,在这位乳母看来,不过是理所应当、水到渠成之事。
这进度在崔氏“青玉房”中实在算不得出奇,本家那位九岁的小郎君去岁便已开始精读《左传》杜预注,并能与先生辩论“郑伯克段于鄢”中的礼法微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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