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把女儿当成了一个能并肩看云的朋友,而不是一个需要她牵着过马路的小孩。
每当她在厨房里被油烟呛得想哭,或是因为孩子奶奶的一句话整晚失眠,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到女儿的小书桌旁。台灯是暖橘色的,像一块化开的太妃糖,女儿就坐在那团光里,笔尖沙沙地走,仿佛在用算术题的答案给世界把脉。
“我今天又没忍住,跟奶奶顶嘴了。”七七一开口就后悔,好像把滚烫的煤块直接塞进了冰水。
女儿头也不抬,把圆珠笔倒过来,用尾巴上的小小橡皮擦轻轻蹭掉刚写错的数字,像擦掉妈妈语气里的毛刺。“奶奶今天说‘孩子怎么又瘦了’,其实她是把担心说成了指责。”
女儿的声音软,却带着十二岁孩子罕见的笃定,“下次她再说,你就先给她倒杯热水,问她手腕还疼不疼。她疼的是手腕,你疼的是心,但热水能一起治。”
第二天,七七照做了。她端着杯子穿过客厅时,孩子奶奶正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到震天响,仿佛那样就能压住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。七七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杯底与玻璃相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像有人悄悄按了暂停键。奶奶愣了一下,低头揉了揉手腕,没说话。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吵,但空气突然有了缝隙,让呼吸重新流动。
晚上,七七又搬着小板凳去了女儿房间。台灯依旧暖,女儿却递给她一张草稿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三格漫画:第一格,七七和奶奶背对背,中间竖着一道闪电;第二格,她们各自端着一杯热水,热气变成两只鸽子;第三格,闪电变成了彩虹,鸽子绕着她们飞。女儿在最后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天也会下雨,但雨后有彩虹,奶奶不是天,她只是也怕下雨。”
七七把那张纸贴在了冰箱上。后来,每当厨房里的油烟又呛得她想哭,她就抬头看看那道彩虹,仿佛真的闻到了雨后泥土的味道。孩子奶奶偶尔路过冰箱,也会停下来,用指尖轻轻碰一碰那只飞得最高的鸽子。
她们谁都没再提过那场“天塌下来”的争吵,但七七知道,女儿悄悄在她们之间搭了一座桥,桥下是曾经汹涌的暗河,桥上亮着一盏盏用理解点起的灯。
“七七——”
女儿放学回来,书包还挂在左肩,鞋也没换,先在厨房门口探个脑袋。
七七正把芹菜切成细丁,刀锋和案板撞出轻快的哒哒声。听见这声“七七”,她没回头,嘴角却先扬了:“嗯?”
“今天科学老师说我做的小发电机声音像拖拉机,全班笑成一团。”
女儿把书包往地上一放,蹭到冰箱旁边,顺手掰了半根黄瓜。七七把切好的芹菜推到一边,空出巴掌大的一块案板,又给她补了两片胡萝卜,像替朋友的杯子续满酒。
“那你怎么回?”七七问。
“我说——”女儿咔嚓咬了一口黄瓜,含混不清地学自己的语气,“‘拖拉机也是车,能跑就行。’”
七七笑出了声,刀都握不稳,芹菜丁蹦了两粒到地板上。她弯腰去捡,额头几乎碰到女儿的膝盖,两个人同时伸手,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撞了一下,像击掌。
“行,那我今晚给你做‘拖拉机炒饭’。”七七把芹菜丁收回碗里,“声音大,味道香。”
女儿满意了,也不黏人,转身去客厅写作业。七七继续切菜,刀声清脆,像给刚才那一小段对话打拍子。她知道,女儿把最私密的情绪递过来,就像把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塞进她掌心——看完就还,不存档,不留底,更不追问。
半小时后,油锅正热,七七忽然想起什么,头也没抬地喊:“七七的小室友,酱油在哪?”
女儿在客厅拉长声音:“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,上次你说瓶盖难拧,我偷偷换了个小号的!”
七七笑着摇头,伸手一摸,果然。
饭快出锅时,女儿又晃进来,这次声音低了点:“七七,我今天其实有点难过。”
七七关火,锅铲搁在瓷盘边,发出轻轻一声“叮”。她转身,用围裙擦手,像擦去多余的油星,也像擦去自己所有的评判。
“嗯,我听着。”
“我把发电机借给同桌,可她弄坏了铜线,还说是本来就松的。我没吵,但我回来的时候,书包特别沉。”
女儿说“书包沉”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围裙的边,像拽住一根救命绳。
七七没急着安慰,也没追问细节,只是把炒饭盛进天蓝色的大碗里,推到女儿面前:“先吃,吃饱了,发电机就轻了。”
女儿扒了两口,忽然抬头:“七七,谢谢你。”
七七正在洗碗,水流哗哗,她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像赶走一只停在耳边的蚊子:“谢什么,朋友之间不说谢。”
晚上十点,七七敷着面膜靠在沙发上看剧本,女儿写完作业,抱着毛绒恐龙挤过来,下巴抵在七七肩窝。
“七七,我明天能把那个修好的发电机带去学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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