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还没等他们从这判决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更让他们肉疼的一幕上演了。
只见周守仁、孙德海、吴仁德三人,如同商量好一般(或者说在程奎安无形的压力下),争先恐后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钱袋、支票本。周守仁忍着割肉般的疼痛,数出二百块大洋的银票;孙德海和吴仁德也各自凑足二百块现大洋(吴仁德甚至把怀表都押上了才凑齐)。
周守仁双手捧着银票,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,对着程奎安说道:“程处长!董家遭此无妄之灾,身心俱损,下官等……等实在痛心疾首!这点……这点微末心意,权作……权作给董掌柜买点药材补品,压压惊……聊表……聊表抚慰之意!万望……万望程处长转达!”
孙德海和吴仁德也连忙把大洋奉上,点头哈腰。
程奎安面无表情地示意手下收下这加起来足足六百块大洋的“抚慰金”。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群噤若寒蝉、如丧考妣的地方“大员”,最后落在那破碎的大门和门外的百姓身上,嘴角勾起充满讽刺的弧度。
阳光照进这曾经充满罪恶、此刻却弥漫着恐惧和血腥的院落,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破败的租屋内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董掌柜仰卧在冰冷的土炕上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蜡黄的脸深陷在破枕里,像一截燃到尽头的残烛。浑浊的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,渗入斑白的鬓角——他已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老伴僵坐在炕沿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枯槁的脸上只剩下空洞的绝望。门外孩童那声带着哭腔的嘶喊——“小满哥!带枪的汽车冲你家来了!”——像最后的丧钟,砸得她魂飞魄散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沉重的刹车声在门外尖锐地响起!紧接着是纷乱而有力的脚步声,狠狠踏在董家三口濒临崩溃的心弦上。
董掌柜老伴浑身剧颤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仿佛等待最后的屠刀落下。小满红着眼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,猛地抄起顶了火的王八盒子,挡在爹娘身前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,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几条高大的身影。当先一人,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。
“根……根子?!” 小满死死盯着那张无数次在噩梦中给予他力量的脸庞,手中的枪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巨大的震惊和迟来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防,这个半大的小伙子“哇”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,像个走失了多年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,踉跄着扑过去,一把抓住江河的手臂,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根子!真的是你!真的是你啊!” 他猛地想起什么,回身扑到炕边,对着气若游丝的父亲,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:“爹!爹你撑住!你看谁来了!是根子!是苦根来看咱们了!他来了!他一定会给咱们做主的!爹!你听见了吗?!”
一直僵如木石的董家老伴,此刻也像被解开了穴道,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苦、绝望、恐惧,如同决堤的洪水,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,她扑倒在炕沿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干涸的眼眶竟又涌出滚烫的泪。
一直沉默站在江河身后的程奎安,这位见惯了阴谋暗杀、血腥刑场的复兴社行动处副处长,此刻却被眼前这人间惨剧深深刺痛。听着小满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地控诉钱德彪如何撕毁地契、强占祖宅,赵阎王如何只手遮天,衙门如何官官相护,爹如何被气得吐血病危……程奎安那张惯常冷硬如铁的脸,浓眉倒竖,腮帮的肌肉咬得棱角分明,一股凌厉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!
“操他祖宗!” 程奎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沉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,“朗朗乾坤,就在这省城眼皮子底下,还有这等无法无天的龌龊勾当?!” 他一步跨到小满面前,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按在小满颤抖的肩膀上,眼神锐利如刀,斩钉截铁:
“小兄弟!别哭了!你爹娘受的委屈,遭的罪,老子今天替他们讨回来!周处长是我们站长的过命兄弟,那也就是我程奎安的兄弟!你们的事,就是我的事!等着!” 他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三名眼神同样喷火的手下一挥手,声音如炸雷:
“跟我走!现在就办!”
几道带着凛冽杀意的身影,卷起一阵寒风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破屋。
屋内只剩下江河沉稳的安抚声和小满母子劫后余生般的啜泣。
炕上,原本气息奄奄、眼神涣散的董掌柜,在听到“根子来了”、“做主”、“程处长去办了”这些字眼后,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,竟奇迹般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!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枯枝般的手指艰难地、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江河立刻俯身,紧紧握住老人冰凉的手,沉声道:“董叔,放心,有我在!”
随即,江河也提枪追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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